参与空袭救援时的薛葆宁

　　【龙虎网报道】他大约十多岁，侧头躺在地上，眼睛却闭得很紧，烧糊状的头顶之上，只剩下三分之一是完整的。可以想见，小孩离去的时候是何等的痛苦，尽管他的脸还是那样的稚嫩。

　　这是记者昨日看见的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1937年8月16日，在照片的下方，有拍摄者写下的图片说明：“惨死于敌机之下的南京市民”。这张照片和另外30多张同时期的照片一起，原为私人所有，最近被南京民间抗战史料陈列馆购得,昨日该馆将其公开。

　　江苏省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王卫星表示，这是南京地区首度发现的、并由中国人拍摄的日军轰炸南京的照片原件，史料价值弥足珍贵。

　　惨不忍睹

　　敌机肆虐市民惨亡

　　昨日上午10时许，南京民间抗战史料陈列馆馆长吴先斌首次向媒体展示这组新发现的照片。吴先斌介绍，40张照片中，有一组照片让其“不忍多看、悲愤不已”。“这么多年来，看过不少日军暴行的照片，但它们让我最难受。”吴先斌说。

　　这组照片有四张照片构成，除了文前记者描述的那张照片外，另外三张更加惨不忍睹：有两张照片是烧焦的尸体、另一张同样是两具尸体，被炸死趴在一堆残砖乱瓦之上，衣不蔽体。图片说明显示，他们都是“惨死敌机之下的南京市民”。

　　记者注意到，图片说明之后有照片拍摄者写下的“1937-7-11”的字样，应为拍摄日期。日军轰炸中国主要城市是在“八一三事变”之后，两者似有矛盾，江苏省社科院研究员、南京大屠杀史专家王卫星查阅《近世中西史日对照表》后认为，此日期应该为农历，对应的公历为1937年8月16日。

　　在这本影集的第13页，还有一幅日机轰炸后留下的弹坑照片。照片中间有一个将近半个篮球场大的弹坑，足见炸弹之威力。背景除了数排平房外，还有醒目的烟囱和水塔。照片的原文字说明为：“日寇五百公斤炸弹坑之一，中央医院宿舍震塌很多。”

　　记者看到，在同本影集中，造成南京惨状的“行凶者”——日军飞机也有被拍摄到。在影集的第10页，有四张被击落的日机照片。记者看到，在这些照片上，螺旋桨、发动机等飞机部件散落一地；在这些残骸四周，还有日军的海军旗和橡皮舟。“击落下来的墨根津敌机残骸。”照片拍摄者如此描述。

　　这批组照中，除了上述照片之外，还有拍摄者薛葆宁自己、其同事以及他参与活动的一些照片。据照片说明显示，薛葆宁上世纪30年代曾是南京职工界救国会负责人之一、是一名优秀的中国共产党员。

　　专家考证

　　和日军资料相互印证

　　“关于日本飞机轰炸南京的惨状，历史上留下的照片并不多，且多为日机轰炸南京后的街景。而这组历史照片，其中有4幅直接反映了我同胞被日机炸死后的惨景，应当说是对现有日机轰炸南京的历史照片的重大突破，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和现实意义。”

　　江苏省社科院研究员王卫星介绍，当他看到这组照片后，首先便想到了去年他在日本防卫厅防卫研究所图书馆看到一份解密资料，这份名为《日本海军第二联合航空队战斗详报》（下简称“详报”）的“极密”级资料，所披露的事实和照片所反映的情景恰好相印证。

　　王卫星介绍，图片拍摄者所注的“墨根津敌机”，其实应为“木更津”（拍摄者多半没有看到文字，只是听说，于是将“木更津”按中文读音记为“墨根津”）。据《详报》记载，1937年8月15日，“木更津海军航空队”20架九六式陆上攻击机，在林田少佐和平本少佐的率领下，从日本海军大村基地出发，对南京发动了首次空袭。日机轰炸了南京大校场机场和明故宫机场，共投下250公斤炸弹32枚，造成两栋飞机库及兵营起火燃烧。

　　《详报》显示，从8月15日到当月底，“木更津海军航空队”几乎每天都要对南京进行轰炸，投下多种型号的炸弹。“如此密集的轰炸之下，中国平民的死伤数可想而知”，王卫星表示，上述四幅反映我同胞遇害的照片便是直接铁证。

　　王卫星提醒记者注意4幅敌机残骸照片上的日本海军旗和橡皮舟。橡皮舟是日本海军飞机特有的装备，以便飞行员在海上跳伞逃生，再加上海军旗的佐证，王卫星认定，“这显然是日本海军的飞机。”而据日本人自己记载的《详报》披露，1937年8月15日日军首度空袭南京当天，日机确有4架被中国军队击落。

　　深度揭秘
　　
　　拍摄者是位无锡人

　　同本影集中，有拍摄者自己的照片：平头、国字脸，戴一圆框眼镜，目光炯炯有神，颇似一意气风华的文学青年。他称自己为“宁人”——原来叫薛葆宁，上世纪40年代改名为薛宁人。

　　在一张薛葆宁自己的照片后面，他写有一首诗。照片上，他扛着担架，背着医疗箱，一副上前线的架势。诗至今读来，仍令人热血沸腾：

　　眼中满布着飞机的形象太阳有意把它照出来肩头的担架遍染着战士们的热血红十字，红十字是咱们第一个袖章前进……不怕挫折逐出暴敌解放中华民族大家过着自由平等的生活

　　记者了解到，1937年8月15日，日军疯狂轰炸南京后，南京救护队很快行动起来。首先出动的市区救护队5个小队,实际负责人都是职工夜校的教员或学生，照片拍摄者薛葆宁正是负责人之一，当时他在南京中央医院（现南京军区总医院-编者注）工作。在照片下方，薛葆宁写道：“南京覆舟山（现称九华山-编者注）下一夜救护125人之后，新闻记者来访问我们，替我们摄影。这一晚上，日寇的炸弹下地之前，我跳到河里去了，没有受伤。”

　　“薛葆宁以救护工作负责人的身份解答了很多疑问，”吴先斌告诉记者，当他最初看到那四幅惨死敌机之下南京同胞的照片后，就在想拍摄者为何要拍如此惨状的照片，这下全都有解了。

　　而在影集的扉页，留有薛葆宁兄弟薛葆鼎的文字，详细介绍了薛葆宁的革命历程：1933年夏，毕业于无锡私立辅仁中学后，即由表兄顾毓秀介绍入南京中央医院当小职员。不久，就加入以王昆仑、孙晓村为核心的南京读书会。1935年夏出席上海、南京、无锡三地读书会在无锡太湖别墅万方楼由地下党召开的会议。回南京后，利用中央医院职工夜校等为基础，积极筹备南京职工救国会，担任负责人。1938年春，在八路军长沙办事处，由徐特立、王凌批准加入共产党。1975年秋病重逝世。

　　留有遗憾

　　薛家后人如今难寻

　　薛葆鼎是我国社会经济系统工程的学科带头人之一，在社科界颇有名气，但已于1998年去世。这本影集上留有薛葆鼎的一段文字，写于1987年10月15日：本册为其（薛葆宁）“文革”发还的遗物中，可供南京市党史资料参考的一部分。

　　记者多方探询后得知，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南京市党史办曾向社会公开征集党史资料。从影集的精心注释和照片排放来看，不知道是不是薛葆鼎有意整理之后，将其捐献出来，但不知何故影集流向了社会。

　　吴先斌介绍，这本影集是其上月26日，从一名钟姓的南京人手中购得。记者随即致电这名钟姓男子询问影集来历，对方告诉记者，10月初，南京卷烟厂附近，一户人家房屋出新，户主将不要的书报卖给了他，珍贵的影集就在这些书报中间。

　　钟姓男子还告知，将影集卖给他的户主有正当职业，亦有收藏的爱好，肯定不是从非正常渠道搞到这本影集的。他们推测，或许是薛家人搬家或其他原因，不慎让这本影集流向了社会。“要是能找到薛家后人就好了。”吴先斌说，薛家后人无疑是这些照片最好的解读者。遗憾的是,记者连日来多方寻找薛家后人,但一直未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