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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网报道】本报11月30日A4版刊发《血证!》一文,报道了日军侵华期间,一位无锡人冒死拍下了若干张反映日军轰炸南京的照片。报道刊发后,社会反响强烈。
昨日上午,一位读者致电本报,告知照片拍摄者薛葆宁还有一个亲妹妹在南京四条巷,记者迅即前去采访。这位老人今年已90岁高龄,但记忆力惊人。3个多小时的交谈中,她让记者看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薛葆宁。
二哥善踢毽子棋艺高超
薛葆宁的这位妹妹叫薛仲美,在薛家九个兄弟姊妹中,薛葆宁是老三,薛仲美第五个出生。“我叫他二哥”,在南京白下区四条巷的家中,思维敏捷的薛仲美老人告诉记者,在薛葆宁的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
两兄妹都出生在无锡前西溪8号、一个有着绿墙红门的大院内。据说在清朝,绿墙红门曾是一品官家宅的标志。由此足见薛家人家世显赫。在这样殷实的家庭中,两兄妹度过了快乐的童年时光。
薛家里有个小花园,几兄妹经常在里面踢毽子、跳绳,院子内因此热闹非凡。“几人当中,二哥踢毽子最厉害,一般女孩子都踢不过他,绕龙、头顶、蹦、歪等花样他都能踢出来。”薛仲美老人微笑着回忆。她告诉记者,那时她就跟在薛葆宁旁边数:“一、二、三……经常数不过来。”
除了毽子外,下棋、画画也是薛葆宁的特长。据薛仲美老人介绍,小时候,二哥薛葆宁和三哥薛葆鼎经常一起下棋,两人都很聪明、要强,为了输赢,小兄弟俩免不了争执,这时母亲就会出面“调停”,告诉薛葆宁,说其年长,应该让着弟弟。
童年的薛葆宁给妹妹留下了“要强”的印象。“但就是他这种性格,帮了我一个大忙。”薛仲美老人回忆。
老人告诉记者,小的时候,因为家里姊妹多,加之社会上封建的舆论,女孩子不怎么多读书。上个几年学之后,一天母亲告诉她,要她留在家中帮忙家务,不必去上学了。小姑娘一听不干了,吵着要读书,并因此还闹了两天绝食。
这事最终被薛葆宁知道,拉起泪眼婆娑的妹妹,理直气壮地向母亲“抗议”:“妹妹读书的事,你不要管,我马上去参军,这样好攒钱让妹妹读书。”说着还作势往外走,被母亲拉了回来。薛葆宁抓门的一只手还因此被划伤。正是在他的坚持之下,薛仲美得以继续上学。
“九一八事变”后全家痛哭
在薛仲美老人的记忆中,不全是美好的往事。同样在那个绿墙红门的院子里,几兄妹曾在一起痛哭。
薛仲美记得那天是晚上,母亲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九一八事变”的消息,感慨于国家积弱和同胞的不幸,就把这些讲给孩子们听,讲着讲着眼泪便流了下来,孩子们看见母亲哭了,也都跟着哭了起来。
“我二哥最后走上革命道路,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母亲的默许。”老人告诉记者,其母亲王镜秋更不简单,受过新式教育——从天津北洋女子师范速成班毕业;思想也较为激进,据说她有一次在北平(现北京)参观一个日本方面举办的展览,看见展台上竟然有中国女人的小脚鞋和裹脚布,于是感到莫大的羞辱,竟当众上台将小脚鞋和裹脚布剪掉。
“父母亲曾亲眼看见过八国联军入侵等惨状,因此对国家比一般人更多了一份感情。”薛仲美解释母亲听说“九一八事变”之后,为何要失声痛哭。“那天晚上,二哥问了母亲很多问题。”薛仲美表示,至今还依稀记得薛葆宁当时气愤的模样。
或许正因为这样的家庭背景,薛葆宁在无锡辅仁中学念书时,便参加了无锡救国会。“那时,他寻觅进步书刊,经常躲在一边看。他还带动三哥(薛葆鼎)一起利用老宅深院,刻蜡纸、传抄各种抗日传单。”薛仲美回忆道。
很快,薛葆宁成为无锡学生抗日救国运动的领导骨干,参与并组织了无锡的学生抵制日货的罢课游行。1932年,薛葆宁参加由中共地下党组织领导的“海燕文艺社”。在其影响下,比他小4岁的弟弟和小6岁的仲美,也先后成了抗日救亡运动的骨干。
二哥是我的入党介绍人
1933年夏,薛葆宁从无锡辅仁中学毕业,因为行医的父亲薛省安在南京工作,经表兄顾毓秀介绍,薛也来到南京,在中央医院(现军区总医院)任“事务员”一职。
同年秋,薛葆宁便参加了南京读书会,创办中央医院职工夜校,开展职工运动。1935年夏,参加上海、南京、无锡三地读书会联合召开的无锡“万方楼会议”,商讨抗日救亡事宜。回到南京后,薛葆宁很快投入到抗日救亡的运动中。
“带领无锡的同学送棉被寒衣,支援淞沪前线抗日战士。”薛仲美介绍,那时的薛葆宁非常活跃,既是南京职工界救国会的负责人之一,又是南京各界救国会的执行委员。
“因为二哥名声越来越大,家里经常有特务光顾。”薛仲美介绍,有一天,薛葆宁刚从南京回到无锡不久,一位头戴白纱帽、身穿长衫的陌生人便至薛家,问薛葆宁是否回来。薛仲美想起二哥的不要理陌生人的提醒,借口说他去大姨妈家将来人打发走了。
“此后,‘牛人’成了我们家的一个暗号。”薛仲美告诉记者,当时母亲根据特务“特”字的“牛”字偏旁,取了这个暗号,一旦有特务来家,便用暗号助薛葆宁提前离开。
1937年,随着日军向内陆的一步步推进,薛葆宁撤离至武汉,主持东南战区流亡青年联络站,冒着日寇轰炸,配合八路军武汉办事处工作。后来,薛仲美以及薛母带着其他几个孩子也先后到了武汉,一家人重新团聚。
在薛葆宁的安排下,薛仲美被安排进武昌珞珈山农村合作训练班,由此走上革命道路。“邓颖超还给我们讲过课呢。”薛老颇为自豪地回忆,“她讲的是妇女如何在游击战中发挥作用。”
1938年,薛葆宁、薛仲美两人被组织安排到湖南沅陵三渡水西南公路局车身修造厂。在该厂,兄妹二人加上一位名为“罗廉余”的共产党员,很快秘密成立起党支部,这是沅陵地区最早的党支部之一。“二哥任支部书记,罗廉余负责管理,我负责家属工作。”
三个人在沅陵干得热火朝天,开办职工夜校,成立工人俱乐部,组织帮助群众,一致抗日等等,活动开展得有声有色。“1938年7月7日,二哥做我的入党介绍人,我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薛仲美告诉记者。
革命一生终身未娶
后来,薛葆宁先后在贵州、重庆等地工作,解放前就是工程师,为建设新中国添砖加瓦,可谓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遗憾的是,正因事业投入太多,薛葆宁竟然一辈子没有成家。
描述这些时,薛仲美老人泪光闪闪。她介绍,薛葆宁很有才华,经常会写诗作词,除了本报先前报道的那首诗外,他还有一首诗让家人惦记,那是他因组织安排离开湖南晃县机车厂,同事为他举行欢送晚会时,他有感即席作的七言古诗:“绿柳围篱篱围厂,清风明月透衣裳;感谢留名慰我念,祝君健康展君长。”
另有一件事,薛仲美也记得很清楚。在抗战时期,汽油特别紧张,为了缓解公路运输车辆燃油之急,薛葆宁设法制造酒精作为代用品。1941年,他先在湖南常德的一片树阴里设“试验田”,摸索酒精精馏生产流程的系统结构。1942年5月,二哥负责筹建的、全部砖木结构的辰溪酒精厂完成基建,投入生产,为西南公路运输车辆提供了新的能源。
“人很聪明,人缘也不错,年轻的时候也有女孩子喜欢他。”薛仲美介绍,但因为在战争这个非常时期,二哥的婚事也是一拖再拖,等事业稍稍有成时,已经时过境迁,他干脆就不结婚——直至1975年病死,一辈子都是孑然一身。
“真是太遗憾了!”薛仲美老人抹了抹眼角。
喜欢走到哪拍到哪
昨日,记者在薛仲美南京家中,还看到了一本影集,每张照片下都有图片说明,旁边还有文字注解——编排形式和此前本报报道的那本“血证”影集一模一样,照片均由薛葆宁拍摄、由薛葆鼎整理。
记者看到薛家的这本影集主要是薛葆宁在湖南开展地下工作期间,拍下的一些照片,既有工作的场景,也有开办夜校、和同事在一起等相关内容的照片。照片集里,薛葆宁精神抖擞,目光坚毅。
薛仲美老人介绍,她二哥从小就有照相的喜好——那个时候喜欢画画,邮票、书上的图案,都被他描绘得惟妙惟肖,并因此常得母亲表扬。1933年到南京后不久,薛葆宁便买了一个相机,从事起摄影来。
“那个照相机很小,二哥经常揣在右胸前的口袋里。”薛仲美拿记者的采访本比划,说薛葆宁的照相机比记者本子的一半还小。“当他将相机第一次带回家时,大家都感到稀奇,但他却不肯让大家看。”薛仲美介绍,最后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二哥才让她从取景框里看了一下家前大山的模样。
日军轰炸南京期间,薛葆宁组织了医疗救护队,抢救伤员的间隙,他随身的照相机发挥了作用。从照片的拍摄角度和选材来看,薛葆宁显然是有意为之,似乎在当时,这位悲愤的年轻人就起了要留下日军暴行证据的念头。
薛仲美介绍,二哥有走到哪儿拍到哪儿的习惯,这从他后一本影集也可以看出来,几乎每到一地工作,都能找到反映当地的照片。
1975年薛葆宁病逝之后,薛葆鼎将其留下的照片整理成两本影集。“一本送给了南京市图书馆(本报先前报道的那本),一本送给了南京市总工会。”薛仲美介绍,等她后来得知这事后,第一本影集已经找不到了,送给南京市总工会的这本被其要了回来,“二哥对我影响太大了,他早早离去了,因此我希望留下这本影集以表怀念。”
薛仲美还给记者展示了薛葆宁在南京中央医院的出入证、上世纪30年代的工程师证明、曾使用过的名片等,老人一件一件地拾起,一件一件地向记者介绍,如数家珍、如诉衷肠。 |